字体:大 中 小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19章 委屈
第(1/3)页
我被粗暴地拖行,双腿像被碾碎了一样,我分不清是骨头断了,还是仅仅只是软组织损伤,只知道它们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成了两条沉甸甸的累赘。背上、手臂上以及全身被地面摩擦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冷空气灌进来,像撒了一把盐。
伦纳特医生的情况没比我好到哪去,他小腿上的枪伤也在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全靠两个反抗军连拖带拽地前行。
我心里叫苦,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要杀要剐直接来就行,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着我们?
接着,我们被带进森林深处一个隐蔽的据点——一个半埋入地下的木屋,有点像地堡。里面光线昏暗。我看见几个受伤的人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发出压抑的呻吟。他们都已经半昏迷过去,伤势看起来都很重,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伤口。这些伤痕没有得到妥善处理,都已经出现了溃烂的迹象。
一个会说些德语的波兰人走过来对我们说道:“我们不杀你们,是因为需要你们救活他们。”他指了指地上的伤员。
伦纳特示意靠近,他忍着腿痛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几个伤员的伤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说道:“他们的伤势很重,已经感染了。清创和手术会非常痛苦,必须使用吗啡,否则他们会活活疼死。”
翻译将他的话转述给旁边一个看似小头目,脸上带疤的男人。那男人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搬来一个木箱,里面杂乱地堆放着药品和器械,看起来像从医院掳来的。
“这些,够不够?”翻译问道。
伦纳特在里面快速翻找着,神色越来越凝重。“抗生素有一些,但吗啡和麻醉剂……太少了。”他举起两个小玻璃瓶,“这点剂量,对于三个需要深度清创甚至可能截肢的人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硬要做手术,和杀了他们没区别!”
听完翻译的话后,波兰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声音越来越高,似乎无比愤怒。最终,那个翻译转向我们,语气强硬:“没有更多药了!你必须救他们,如果他们死了,你们俩也活不过今晚!”
伦纳特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因疼痛而蜷缩的身体,平静地说道:“如果要做手术,我需要我的助手。但现在,你们把她的腿弄成这样,她无法站立,怎么协助我进行精细的手术?要救你们的人,必须先让医治她,至少她要能站起来。”
翻译把话传过去。带疤的首领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又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的同伴,最终极其不耐烦地摆摆手。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我终生难忘。
伦纳特先是让人把他扶到一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下。他找出了手术刀、镊子和缝合针线,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卷起了自己军裤的裤腿,露出了那个血肉模糊的枪伤伤口。
“你……你要干什么?”我声音发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沾了消毒水的棉团,快速擦拭了一下伤口周围,紧接着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随后,他拿起手术刀,没有一丝犹豫,精准地切开了伤口周围的皮肉,以便更好地找到并取出那颗子弹。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他正承受着何等极致的痛苦。
“伦纳特……”我几乎震惊到失语。
闷哼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拿起镊子探入伤口,寻找着弹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他的衣领上。周围的波兰人原本还带着戾气,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有些人甚至直接移开了目光。
他找到了弹头后用力拔出,带出一小股鲜血,然后迅速用纱布按住。
接着他快速缝合了伤口,每一针穿皮过肉,都像是在挑战人类忍耐的极限。完成后,他几乎虚脱,靠在墙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
轮到我了。
他跪在我身边,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双腿。我的左腿膝盖肿得老高,形状还有些怪异,他轻轻按压了几个地方,剧烈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左腿膝盖是骨折了,”他判断道,“右腿是严重挫伤,没有伤到骨头。”他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冷静,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出神,对上他的抬眸,“我先帮你固定左腿,然后处理你身上的擦伤。”
他找来两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又撕下干净的布条,手法熟练地将我的左腿膝关节固定起来。疼痛在固定后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依旧持续不断地折磨着我的神经。
然后,是最难堪的时刻。
我身上大面积的擦伤主要集中在背部、手臂和腰侧,这些地方的衣服已经在拖行中被磨破,和血肉黏连在一起。
伦纳特拿出剪刀小心地将黏连的布料剪开、剥离。这个过程本身就伴随着撕裂的痛楚,我咬紧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当大片肌肤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难堪地别过头去。他先是清理伤口,接着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我伤口上。
“呃……”当他碰到一处特别深的擦伤时,我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放轻了些力度。在一片沉默中,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为什么要开枪?”
我迟疑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我在药房窗口冒险开枪救他的事,我闷声回答:“不为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抓走。一旦被带走,谁知道会遭遇什么?”
“那你自己呢?”
我瘪瘪嘴,有些出神的说:“你是个好医生,命比我……比我这种人金贵多了。开枪至少有一线希望能救下你,只是我太倒霉,被发现了而已。”
他涂抹药膏的手没有停,但语气加重了些:“没有谁比谁的命更金贵,每个人的生命都同样重要。”
“包括这些波兰人吗?”我忍不住反问,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呻吟的伤员。
“对,”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是个医生,尽力救治伤患是基本的人道主义。”
我沉默了。之前在医院里感受到的那一丝怀疑,此刻变得清晰起来。他或许穿着德国军装,但他的内心,并不属于那狂热的战争机器,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战争旋涡里的医生。
处理完我身上所有的伤口,并用干净的纱布尽可能包扎好后,伦纳特的体力也几乎耗尽。他额上全是虚汗,靠意志力强撑着站起来。
“现在,”他对那个翻译说,“我可以给他们做手术了。”
那三个需要手术的波兰伤员,从面容上看都很年轻。此刻,伦纳特成为了绝对的主心骨,他指挥着波兰人点燃更多的灯,准备好热水,接着将器械再次消毒。
手术开始了,但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伦纳特将那些极其有限的吗啡和麻醉剂分配给了三个伤员,但剂量远不足以让他们安然度过整个手术过程。
伦纳特主刀,我因为腿伤只能坐在一个较高的木箱上,尽我所能地递送器械,然后用纱布帮他擦拭额头的汗水,按住因疼痛而挣扎的病人。
手术刀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脓血涌出。镊子探入深处寻找碎骨和弹片。每当进行到最痛苦的步骤,那些年轻的波兰伤员就会从药物营造的短暂麻痹中痛醒过来,发出凄厉的惨叫或压抑不住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我不得不分出人手帮忙按住他们。
我看着伦纳特,他全神贯注,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锐利如鹰。此刻他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手下却稳得像磐石。我忙拿起手帕擦拭了一下他的额头,心中暗自想到对比此刻他正在经历的,他刚才给自己取子弹时那惊人的隐忍,显得更加令人震撼。他宁愿将珍贵的麻药留给敌人,而自己承受巨大的痛苦。
这一刻,我对他产生了一种超越国籍的敬仰。
当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被缝合包扎好,伦纳特几乎站立不稳。我同样精疲力尽,从木箱上试图下来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伦纳特见状立刻强撑着走过来,费力地搀扶起我,让我坐到旁边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我们俩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这时,那个带疤的首领和几个手下走了进来。他们检查了刚做完手术的波兰人,脸上的戾气消散了不少。首领走到我们面前,通过翻译生硬地说道:“感谢你们的医治。”
我心里刚刚稍微松了半口气,以为危机暂时解除了。
接着首领对身旁的几个男人点了点头,自己则转身走了出去。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波兰人,目光瞬间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几乎让我头皮发麻。他们径直朝我走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神情。
“干什么?!”我惊恐地往后缩,但椅子限制了我的行动。
伦纳特立刻挡在我身前,厉声呵斥:“你们要做什么,退后!”
一个波兰人毫不客气地用力将他推开,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波兰语,伦纳特本就虚弱的身体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时无法起身。
“伦纳特!”我看着他,人都快吓得魂飞魄散。我徒劳地想要抵抗,但双腿无法用力,手臂也满是伤痕。两三双粗壮的手毫不留情地抓住我,开始撕扯我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护士裙和外衣。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无比,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我裸露出的肩膀和背部。
“不!放开我!滚开!”我用尽力气尖叫,屈辱和恐惧瞬间瞬间将我淹没。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彻底坠入深渊的那一刻,木屋的门“砰”地被推开了。
光线涌入,勾勒出两个站在门口的熟悉身影。
居然是潘诺唯!以及她身边的……
我瞪大了双眼,反抗的动作也瞬间僵住了。
那个人………他、他是……
潘诺唯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混乱的场景,落在那个正准备走出门去的首领身上。她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用我听不懂的波兰语语速极快地说了什么。
首领斟酌许久,最终话他有些不耐烦地朝屋内挥了挥手,用波兰语喊了一句命令。
那几个正准备进一步施暴的壮汉愣住了,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我,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我瘫在椅子上,破碎的衣服勉强遮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虽然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仍倔强地不肯落下。
潘诺唯脱下自己的外套快步走过来披在我身上,将那令人难堪的暴露严严实实地遮住。然后她扶着我坐稳在椅子上。
“谢谢。”我低声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
我强忍着哽咽,泪眼模糊地看向她,又看向她身后沉默伫立,面容比记忆中更加冷峻削瘦的年轻男子。
我颤抖着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问道:
“诺朽……是你吗?”
是他吧。
尽管他的轮廓硬朗了许多,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曾经那双带着少年意气的眼眸如今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我认得他。是潘诺朽。
那个我以为早已化为尘土,只能在回忆里凭吊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不是幻觉。
他蹲下身来,视线与我齐平。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逐云,”他叫这我的名字,口吻无比熟悉:“是我。”
“你还好好的。”我哽咽着,语无伦次,“还好好的活着。”
“对,我没死。”
是啊,他没死。
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那场“枪决”呢?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章未完,请翻页)
记住手机版网址:m.lewenn.net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