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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新编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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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风景很美,我意外的发现跟手里这份杂志的封面一样,都是漂亮的塞纳河。
汉娜坐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叠着手。她的视线偶尔飘向窗外,偶尔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我翻开杂志,首页是迪奥的新季礼服和香奈儿的山茶花胸针,后面还有几篇关于如何在占领下保持“法式优雅”的讽刺短文。我接着翻,翻到了一页看起来不像印刷上去的纸张,整张内页边缘用某种透明的胶粘得仔细,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字迹清瘦有力。
标题很直白:“傅式才抵巴黎第十三日行状”
我往下读。
“借中德日文化亲善之名,频繁出入德军后勤部与日本驻法武官处,牵线搭桥,促成三批南洋橡胶经马赛港转运至鲁尔区兵工厂……”
“以侨领身份施压《华侨新报》,强令刊登系列社论,鼓吹东亚新秩序与欧洲新秩序之天然同盟,将抵抗运动污名为受英美煽动之暴乱……”
“本周三于拉丁区金鸡饭店设宴,宴请八位华商,席间暗示:凡签署支持大东亚共荣暨德日合作声明者,其货物通关可获‘便利’。已有三人屈从……”
我捏着纸页的手指开始发紧,我大概能猜到,这是我多次拒绝见纪书仰之后他所做的下下策,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这页纸塞进了汉娜每日去取的杂志报刊里,但这个傅式才,来巴黎不到半月,居然就干出了这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
多亏了逐云这具熟能生巧的身体,我这些天枪法大有长进。我知道书仰很心急,但我比他更急。
“小姐,您在看什么?”
汉娜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立刻松开眉头,随手翻过一页,露出下面香奈儿套装的彩图。
“时尚杂志。”
“就一本吗?”我问她,“《潘塔格鲁尔》、《人道报》今天没有吗?”
汉娜轻轻摇头,“就这一本《巴黎生活》了。上校吩咐过,最近的刊物里面……有很多捕风捉影、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让带进来的。”
我低下头,把杂志合上扔到旁边的空位上。
看着那些字太久,眼睛发涩,头也开始晕。但不全是晕车,是那些字,那些内容,看的人气性很大。
“小姐想看书吗?”汉娜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最近雨果的诗集,很多夫人小姐们都在看。”
“哪来的小姐夫人?”
汉娜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取杂志的时候,听那些从柏林来做通讯的姑娘说的。她们应该住在马德林附近那家被征用的旅馆里。如果小姐想看书的话,那——”
“不用了。”我打断她,把脸转向窗外,“不想看。”
车子驶过荣军院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我忽然觉得憋得慌,心里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车子减速,靠边停下。
我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时,我的腿还有些软,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外边的空气好。
汉娜要跟着下车,我立刻回头说道,“我自己走会吧,谢谢,别跟着我。”
最近练枪练的很累,休息的时候想看看那些人道报、真理报里的信息,结果现在连看都不让看了,很让人郁闷。
就在我快要走到宅邸那条僻静侧路的路口时,荣军院那扇雕花铁门开了,一群人走了出来。
我脚步一顿,只见最先出来的是穆恩。他侧着头,正和旁边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说话。
傅式才走在穆恩稍后一步的位置,背微微弓着,左右还有两个穿着军装的日本人。
他们边说着些什么,边朝着停在路边的几辆黑色轿车走去。就在这个时候,穆恩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脸,目光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我。
此人面无表情的看了我几秒,转身就拉开了最近一辆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傅式才顺着方向望过来,然后眯起了眼睛,身后穆恩的车已经发动驶离,而傅式才扭头看了一眼远去的车尾,站了两秒,腰杆慢慢挺直了。他整了整西装前襟,思忖片刻,竟朝我走了过来。
“王家的小囡?”傅式才说着一口带香港口音的中文。
我平静地看着他,当这个十恶不赦的男人真真切切站在面前,我心中竟有一种诡异的恐惧感。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感觉……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冤魂,此刻像是就萦绕在他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怎么不说话,囡囡?”他推了推眼镜,这张脸像是在笑,“王老爷说你上德国读书去了,现在倒在这看见你。”
他的语气很正常,甚至带点亲切。那些被他“请”进76号的人,最初听到的大概也是这种语气的问话吧?
我压下喉头的紧涩,“学校停课了。”
“哦,停课了。”他点点头,目光像刷子一样上下打量着我,“王老爷曾托我关照你。傻囡囡,停课了,怎么不来找我呢?”他的语气就像一个真的为我着想的长辈一样,不过在我听来尤为恶心。
我没理他,转身就想走,可傅式才却先一步侧身挡在了我面前。
“我的囡囡,”“你莫不是走岔了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这是要上哪去?”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栋宅邸的围墙,然后又落回我脸上,“你是不是知道我在这,特意来找我的呢?”
“我不是来找你的。”
“这些洋人打来打去,到处都是逃难的。”他叹了口气,状似感慨,“我还当你是颠沛流离,流落在这异国他乡,吃不饱穿不暖,走投无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仔细地看着我,“可瞧瞧你这身行头,”“穿的都是名牌货。你父亲……跟你应该还是有联络的吧?”
我没吭声。
他向前又凑近半分,声音压得更低,“我与你父亲,交情可是不浅。他将你拜托给我,我自然……也是要尽到这份心的。”
“我父亲现在生意难了,”我冷声道,“我做女儿的不能为他分忧,我很惭愧。”
“你知道为什么难?”他立刻接上,眼睛死死盯着我,像终于等到了切入正题的机会,“王家最近在找门路,想运一批蜀锦出去。”“你父亲找了我好多回,我都没见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胸口。笑道,“不过正巧,我在巴黎的卧房里,藏着半匹宋代缭绫。真正的老东西,市面上见不着的。我可以考虑……教小囡验验货。”“再好好探讨探讨……你父亲在‘门路’上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没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个奸人,他居然就直接说出了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我死死地盯着他,只恨现在没将那把训练的手枪带在身上。
傅式才见状,背忽然挺得更直,“上次见你,你才十岁吧?”“还是在恩园路的王公馆。你那时穿着白纱裙,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晃着小腿——”
“够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身朝大门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慌乱又急促。过了一阵,只听身后他阴魂不散的声音追上来:“我的囡囡,你跑什么?你看看这什么地方?回来呀——”
脚步声就在身后,越来越近。
就在我走到大门口那几名持枪士兵的警戒线时,身后传来“哗啦”几声枪栓拉动的声音!
“Geh weg!(滚开!)”是士兵的呵斥声。
我脚步一顿,小喘着气回头看去。
那傅式才僵在了原地,离士兵的枪口只有几步之遥。他张了张嘴,但喉咙没发出任何声音,傅式才先看了看那两支快要戳到他胸口的枪管,然后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傅式才抬头重新看了一眼院墙上屹立的纳粹鹰徽,怔愣了一会,接着背脊又迅速弓了起来,看着十分诡异,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朝那辆汽车快步走去,背影仓惶。
-
自第一次在《巴黎生活》里翻到傅式才罪状“插页”之后,我就让汉娜以后换着取杂志,“人道报不是不让看了嘛?挑那些讲时尚、艺术、电影的就好,”我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你取的时候,也顺手翻翻,里面要是有太多看不懂的外文,或者看着就不像正经画报的就别拿了,好吗汉娜。”
汉娜垂着眼应了。她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她自然明白。从那之后,奇怪的杂志确实少了很多,但我并不是要逃避,我最近也正心烦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杀了那个狗汉奸。眼看一个月的时间将近,我却对此却束手无策,傅式才那帮人,除了恶行以外,其他的信息我根本不知道半分。
我郁闷地蜷在阳台的藤椅里,看着手掌上起的茧子发呆,忽然,楼下有了些动静。
我下意识地向下眺望,荣军院侧门外的车道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深绿色的军用卡车,另一辆是灰绿色的敞篷吉普,车门上,一个简单的棕榈树图案漆在那里,是非洲军团的标志。
穆恩站在两车之间,身上穿着卡其色的热带军装。一个穿着同样卡其色军服的士兵,正把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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