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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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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嫂嫂起身告辞,我就随她一同回去。
王家是一栋红砖小洋楼,我回到二楼的卧房后洗漱了一下,便开始认真的打量起这里。
房间墙面刷着奶白色的漆,床边放着一个大书柜,一半摆着中文的新文学著作,另一半是德文的哲学、历史书籍,尼采、康德、黑格尔,还有几本关于欧洲艺术史的厚重图册。书架上除了书,还有一个黄铜望远镜,旁边散落着几幅速写,有上海外滩的船帆,苏北的麦田,书柜旁边的墙壁贴着一张《论持久战》的油印本。
书桌上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五口的合影,逐云看起来很小,大概只有十二三岁。
抽屉里放着很多信,我抽出来仔细翻看,发现大多是没寄出去的信,或者说,是被退回来的,看地址是寄给报社的。
“伪政府甘为日寇鹰犬,所谓‘大东亚共荣’,不过是欺世盗名的谎言,华夏儿女当……”
另一封写道:“租界不是世外桃源,霞飞路的霓虹灯下,是无数同胞的血泪。今日缄默,明日便无立锥之地!愿诸君醒一醒,莫做待宰羔羊,莫让三尺之躯,葬于异族之手!”(“醒一醒”三个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
好多好多,全都是这样的内容,看的人热血沸腾,但全部被一一退回来了。
王逐云……是个很厉害的女孩。
我的心黯然着,些许惭愧。
思绪正纷乱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囡囡,睡了吗?”
是王母的声音。我连忙把信笺塞回抽屉,“还没,妈妈,进来吧。”
门被推开,母亲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刚从柳家回来,怕是净吃些零嘴填肚子了。”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这莲子羹是厨房炖了一下午的,你尝尝,清火安神。”
我其实在柳家吃了不少,但却不想扫母亲的兴。就接过碗舀了一口,“好喝,甜甜的。”
母亲在床沿坐下看着这个房间,“你的房间还是走的时候模样,”“我和你爹都没敢动。你哥走之前,还常来这儿坐坐,说看着你这些书,就像你还在家里似的。”
她叹了口气,“你爹这几日总念叨,说日本人三天两头来要布,不给不行,给了又拿不到几个钱,真是熬心。”
我放下汤匙,“哥最近有信来吗?”
母亲点头,“昨天刚收到一封。说苏北那边天冷得早,棉衣不够穿,还说最近打得紧,让咱们别惦记。”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他一个人在外头,我这心就没放下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她忽然看向我,“囡囡,你是不是不想去绸缎庄帮衬你爹?若真是不想……妈托人去问问,租界里的洋行总还缺个翻译的。会讲英语伐?又留过洋,这事很好办。”
我放下碗,原本在巴黎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此刻说出来竟磕磕绊绊,“妈,德国人一直在打仗,我后来……去了巴黎。”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我,温柔得让我几乎要退缩。
我深吸一口气,“瑞士知道吗?瑞士的日内瓦,红十字会开设了研修班,专教战地救护和国际救援的。女儿要去报名。”
我只看见王母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我不敢看她,“这一去,怕是十年之内,难回来了。”
终于说完了。我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她骤然泛红的眼眶。
我的心咯噔一下,那些在巴黎反复演练的措辞,那些关于“为国效力”“救护同胞”的冠冕堂皇,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我只会慌乱地喊,“妈妈……”
母亲抬手抹了抹眼角,“这些话你跟你爹说过吗?”
“没有。”我摇头,“爸爸很严厉。想着找个机会再跟他说。”
“不必说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或不说,他都不会让你去的!”
她的手攥得很紧,“囡囡啊,你哥已经在前线九死一生了,你要是再走,让我和你爹怎么活?”
“妈妈,我不是去打仗……”
“那也不行!”母亲打断我,“国外到处都在打仗,炮弹又不长眼睛!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受了委屈找谁去?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待在身边,不好吗?”
我上大学的时候老妈也哭过,她舍不得我。此刻我看着她哭,心里也很难受。抽屉里信笺里的豪情壮志,那些属于王逐云的东西,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我不是她……
我要回到我爱的人的身边,不仅仅是因为我答应过他,更是因为我爱他。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妈,我去意已决。”
………
我一直安抚着她,不再回答她的好或不好的问题。后来我让妈妈带着莲子羹出去,说自己想休息。
她就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外面还有哭声。
我靠在窗边点了支烟,心里却愈发的悲凉。
原先以为回来简单交代清楚再赶回去就好了,最多留十天。我是九月十七日从巴黎启程的,十月十三日抵达的上海,如果十月二十五日启程返回巴黎的话,那么距离十二月月二十五日,还有足足六十天。肯定能赶到的。
尽管内心再动容,也没办法。
我要走。
这是我不变的决心。
第二天清晨,我简单洗漱后下楼,餐厅里,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油条、小笼包、酱菜,还有一碟煎蛋,中国胃看到这些很满意。
但我一坐到椅子上,就察觉气氛不对。
母亲坐在我对面,脸色苍白的像一夜未眠。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一小碟酱黄瓜,心不在焉。
父亲坐在主位,他面前的《申报》展开着,还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
小妹坐在我斜对面,小口小口地咬着油条,身上香香的,喷的是我带回来的“Femme”。
我低下头,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父亲放下了报纸呷了一口茶,
“这些洋人,真有意思。”他忽然开口,
他掀了掀眼皮,“德国菜不好吃也就算了,人还这么激进,戾气深重,讲什么‘生存空间’,实则是强盗逻辑,失了文明国家的体统。法国人……如今看来也是外强中干。”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报纸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餐桌的一角,然后看我,“报纸上天天讲,红十字会忙个不停,救伤兵,救难民。可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光靠慈善施舍,救得过来吗?杯水车薪罢了。今儿捐钱明儿捐物,看着热闹,可又能救得完多少人?不过是做些表面功夫,博个名声罢了。”
“阿囡,你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见识了那些做派。阿爹要问你,你的心思,有没有被那些极端的东西影响?”
“我们王家,世代经商,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根基稳当,最要紧的是明辨是非,知道哪里是家,哪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整日和那些金发碧眼的人混在一处,听着他们满口的‘新秩序’,莫不是心也跟着偏了?”
“账房的陈先生年纪大了,下个月就要回绍兴的老家养老。家里的绸缎庄总不能缺了人手。你从今日起,就去庄子里学看铺,学着盘货、记账、招呼客人。”
“要是嫌庄子闷也没事。你不是喜欢和洋人打交道吗?也成。码头船行的王经理与我也有些交情。你去那里学做账,那里是柳二爷的地盘,我打过招呼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头。”
“你好好学个两年三年,把绸缎庄和船厂的账目都摸透了,便能独当一面。女孩子家,终究不用抛头露面去掺和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安安稳稳守着家里的生意才是正途。”
“婚事再提提吧。纪家是传承了百年的杏林望族。这样的人家,门第清白,家风严谨……昨日的话当我没说。”
“听纪老爷子说,昨夜里书仰回来了。你学好了做账的本事,将来嫁过去做了纪家少奶奶,也好帮着打理药铺的账目,里外都能撑得起场面,岂不比在外面漂泊冒险、担惊受怕强?”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白粥,感觉浑身无力,直到小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阿姐,你还吃么?”
我才猛地回过神来。我松开无意识间皱紧的眉头,想长篇大论的反驳,但……
“洋人是狼子野心,但红十字会不是表面功夫。”我看着王父沉下的脸色,平静地说,“纪家的招牌再亮,也都是别人的荣光,与我有什么干系啊?”
“这世上的路,总不能都由着别人替我选。”
……
“爸别要说了,再说这些,就是逼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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