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海滩_情起柏林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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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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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哆嗦地点了支烟,但感觉身下仍在晃。当然,我已经下船了,所以晃的不是船,是我。
我夹着烟,提着箱子一步步往下挪,等站到陆地上,感觉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我猛吸了一口烟,我还没来得及吐烟,就感觉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弯下腰,连忙扶着旁边一个木箱,开始大吐特吐。
没什么东西能吐的,这二十六天在船上吃的东西很少,没有胃口。周围的人脚步匆匆,像是早就习以为常。吐完之后反而好多了。胃里空了,脑子也清醒了些。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我靠在木箱上,慢慢地抽了几口,整个人就清醒很多。
码头上起重机发出吱呀的声音,搬运工喊着号子,货物被抛来抛去,清晨,这里就已经很忙了。我掐灭烟头,提起我的行李箱绕开熙攘的人群,朝码头尽头走去。那里有一条小道,旁边立着牌子:海关公务通道。
前面零星排着几个西装革履或中山装的打扮的人,他们出示通行证,稽查员看一眼就挥手放行,轮到我时,我把通行证递了过去。
稽查漫不经心地接过通行证,扫了一眼后便顿住,接着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我,眼神奇怪。
他张了张嘴,突然回头朝里面喊:“诶,王稽查,您来!”
等了老半天王稽查才从后面踱步过来。他接过通行证,然后先看了我一眼,再仔仔细细的看着通行证,端详老久,以前没见过似的。
“哈,是真的。”他把通行证递还给先前的稽查,“快点让她过去。”
稽查在通行证上盖了个章,递还给我,侧身让开了路。
就这样通过了海关,没有开箱检查,没有盘问。站在通道出口,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上海,1940年的上海。
这会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码头上,几个搬运工蹲在缆桩旁抽烟,早班的电车从外滩那边开过来,叮叮当当。黄包车也不多,偶尔过来一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除了从码头涌出来的这一批人,街上行人寥寥。我看见了两个穿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女学生,腋下夹着书本,低着头匆匆走过,更远处,汇丰银行那高大的罗马柱底还蜷着一个乞丐,盖着破麻袋。几个印度巡捕,缠着红头巾在街角懒散地踱步,几步之外,是穿着黄呢军服警惕看向四周的日本宪兵。
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黄包车,“小姐,侬要去啥地方呀?”
我愣了几秒,听上海话有点费劲。
我不知道逐云家的具体地址,这会也没人来接我,只听书仰提起过“云章”两个字。我边想边说,“去绸缎庄,云章……云章绸缎庄。”
车夫道,“云章呀,法租界那块是不?霞飞路?”
我沉吟了一下,“是吧。”
“好嘞!”车夫爽快地应声,放下车辕,“小姐坐稳当,阿拉这就走。”
…………
车子在一家气派的铺子前停下。车夫擦着汗,指着门楣上两个鎏金大字。“小姐,云章到了。”
我道谢后付了钱,提着箱子下车。铺子还没开门,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云章”二字,敦厚稳重。这铺子三层楼高,中西合璧的样式。
我把箱子放在脚边,靠在墙壁上等着开门,对面咖啡馆开了门,卖报的小孩很早就出来工作了,扯着嗓子喊,“申报!新闻报!”电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过了很久,行人多起来了。
这里跟国外完全不同,但却很熟悉。
又等了大概一个钟头,隔壁钟表行都开了门。穿西装的老板在门口挂营业牌子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
“阿姐,买绸缎呀?”
我转过头。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手里拿着块抹布,她看到我,先是一呆,然后上下打量着我,表情变得有点害羞紧张,“小姐,买绸缎呀……”
我看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修道院的小修女,我冲她微笑了一下,“我找王老板。”
小丫头立刻抬起头,疑惑道,“您是?”
“我是他女儿。”
……
逐云母亲的手很软,身上有股桂花的香气。她将我紧紧搂在怀里,这种源于长辈的拥抱,我已许久不曾体验过。我闭上眼睛,把她当成了我自己的妈妈,“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母宽慰地拍着我的背,“我的囡囡,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问我路上顺不顺利,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生病,在那边怎么过的,寄出去的信怎么都不回之类。我仔细看她,逐云的眉眼其实并不太像母亲,王母的五官比较深邃。逐云更像此刻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水烟的父亲。
父亲“咕噜咕噜”吸了几口烟,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回来也好。外头兵荒马乱,不太平。书么,”“读得半差不差也就够了。回来跟我们一起看铺子,安稳。”
他像是自言自语,“老大(指我哥哥)不着家,妹子倒回来了,这下也不愁了。”
母亲擦擦眼泪,“你别看你爹爹面冷,他心里是热的。你不在家这几年,他常常睡不好觉,担心你……”
正说着,刚才那个小丫头又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
先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孩。打头的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工装短褂配卡其布长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双旧皮靴,走路带风,一个活脱脱假小子,她走上来拉我的手,“阿姐!你回来啦。”
叫我阿姐,那应该是我的妹妹。
另一个女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大十几岁,罗马卷,穿蕾丝镶边的洋装,领口系着蝴蝶结,刚才在门口跟我说话的那个小丫头挪到她旁边,小声道,“诗语姐,你看,我们小姐……好漂亮呢。”
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我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完全不知道这些人谁是谁,只能全程干笑,“回来了,嗯,回来了。”
诗语走上前来,勉强的笑,“逐云姐,一路辛苦了。”……“书仰哥有跟你一块回来吗?”
我摇头,“他回了,但我们不是同一艘船,应该晚些时候会到。”
诗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连忙转身,拎过脚边的两个手提箱。
“对了,我带了些小东西回来。”  我边说边蹲下,打开箱子上的锁扣。
自己那个箱子开完了,再开赫德里希的。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东西露了出来,我一呆,说不出话。
丝绒衬布上,丝巾、珠宝、法式香水、化妆品、瑞士腕表……这种小小的,昂贵的东西装满一整个箱子。
我哪有钱买这些?我怎么交代!
“我做德语老师,还兼职教人画画,攒了些钱。这些……都不大贵的。”
我将东西都分了出去,小妹和小丫头眼睛都看直了,两个小女孩蹲在箱子边哇地一声,一脸兴奋。小妹打开香水瓶盖小心地嗅了嗅,不可置信道,“学德语已经这么赚钱了吗?”
这天上午一共见了八九个人,除了父母,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小丫头。然后是逐云哥哥的儿子,(哥哥去了苏北,王父说去年才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想守着绸缎庄苟安,打着‘移民垦荒’的幌子走的,一路辗转到了根据地,现在跟着部队在前线打仗,前阵子还托人捎回口信,各种问安之后还说了很多话,总之就是一个意思,不把鬼子赶出中国就不回来。)逐云的嫂嫂,逐云的亲妹妹(都叫她冰冰)她对“外国”很是感兴趣,另一个是家里帮佣的女儿阿雯,就是早上在门口第一个见到我的那个小丫头,很喜欢我,很亲近,母亲特许阿雯下午不用干活,陪着冰冰和我一起玩。
于是,两个小丫头就围着两个行李箱研究了大半天,两个人叽叽喳喳,非常活泼。
那位诗语小姐安静些,我给她了一枚胸针和耳环,她应该喜欢,但又看起来心事重重,丢下一句,“我先回了。回去准备接书仰哥回来。”  后便走了。
店铺今天很早打烊,晚饭前母亲先拉着我说话,“这几年,家里也不太平。”“姓傅的三番四次来找茬,查税、查货、说咱们的消防不合规……”“好在老天有眼,据说他死在了外国,那翻译后来也调走了,这才消停了些。你爹爹嘴上不说,心里是松了一大口气。”
我静静地听着,通过她的话拼凑着这个家庭这些年来的波折。她的意思很明白,外面风雨飘摇,家里也并非净土,能平安团圆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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