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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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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过来脖子上还带了怀表,我是天天数着时间过,太难熬了。船行的慢,从上海到香港行驶了五天,下船后人还晕着就立刻去买了转新加坡的船票,但由于我是早上五点抵达的香港,傍晚六点才开船。十几个钟头我无处可去,就在码头附近的巷弄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休息,紧紧抓着箱子生怕被人拿去了,肚子饿了就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些硬面饼一点点掰着吃,再就着水壶喝几口淡水,也不能睡,更不能走神。
上了船之后又晕了十天才到新加坡,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从新加坡下车后又买票到西非塞拉利昂的弗里敦,然后再去闷热的候船室重复休息吃饭不睡觉的动作。此航程长达一个月零十七天,超过一万两千公里,我对这数字没有概念,我只知道我光坐在船上就已觉得人生达到了尽头。
在这之后便没有再数过日子,没这功夫也没这精力了。尽管船换成了更大的货轮,但环境并无改善,每每到新环境我都很难入睡,好不容易习惯了可以睡点儿了又要靠港换船,开始新的环境,导致睡眠防线再度崩溃,反反复复,我无法再去留意去了多少天,能活着就已很不错。好在如今已经是在从达喀尔前往波尔多的船上,热带阳光很猛烈,方向终于明确地指向了北部,指向欧洲,一切苦难都要熬到尽头。北大西洋的风都比印度洋的温和些,我开始能够睡得着,白天黑夜我都在补觉,疲惫本身成了最有效的安眠药。
睡饱的时候我就重新整理我的箱子,一打开看见满满当当的一箱,都是从上海带的,颈托(内衬拆开过,我又往里面塞了棉)、好几双厚棉袜、护膝、普洱熟茶茶砖、膏贴、夜光指南针、防风火镰、营养膏(书仰拿了一个给我,打听后发现是对胃好的我又买了一大堆,小玩意贵得很)整理完感觉自己像个大傻子,他人都不知道哪去了,我干嘛还要巴巴的老大远带这些东西来?如果找不到他,自己还得提着这么一大箱东西到处跑!
整理完东西我就到舰上的茶餐厅吃东西补充能量,船晃啊晃的,我现在看谁都是重影。这艘船上除了我其他人全是活力满满,大家傍晚的时候还会在空地上表演节目。男人们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女人们裙摆飞扬,一个蓄着漂亮小胡子的男人站在中间,手风琴在他怀里风箱鼓胀,淌出美妙旋律,他身边一位红发女士和着琴声放声歌唱,嗓音顶顶的好。
巴黎的天空下,飘荡着一首歌
它今日诞生于一个男孩的心…
它披着最美丽的词语作为衣裳…
人们两两结对,跳着简单的华尔兹步子。混着皮鞋、高跟鞋的踢踏声,有人跳错了步子,撞在一起,大家都笑他们。累了的人,就退到边缘喝啤酒或柠檬水,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盯着场中。
一个娇小的身影蝴蝶般从旋转的人群中脱出,笑着朝我而来,她是跟我邻床的法国少女,阿曼达。
阿曼达刚跳完一支快步舞,脸蛋红扑扑的,她喘着气在我身边坐下,我看着她,忽然一惊,怎么是两个阿曼达?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比划了一下,才发现是我自己眼花了……
我将一杯咖啡推给她,“休息休息。”
阿曼达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谢谢!你不跳吗?”
我不跳,我的力气早就耗尽了。
我也不想为自己低能量开脱,于是谎言张口就来,“最近生病了,没什么力气……看你们玩感觉很有意思。”
阿曼达“哦”了一声,她大概也跳累了,小猫似的趴在桌面上,碧绿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被看得耳根微热,只好将视线转向窗外。外头海面已是深蓝,霞光壮丽。
“王,你去法国哪里呀?巴黎吗?还是马赛?或者里昂?”
想说去巴黎的,但……
“我也不知道。”
阿曼达倏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居然有人会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吗?”
我无奈的笑了,“是啊。”我看向那群不知疲倦的舞者,手风琴已经换了一首吉普赛舞曲,几个年轻人正模仿着弗拉明戈的拍手和踏步,虽然不伦不类,却欢乐十足。
“但我想,这船上,大概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旅客们拍着手,跺着脚,还有人拿着餐刀敲击玻璃杯伴奏。阿曼达也被吸引了,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每个人都很欢乐。
阿曼达哼完了最后一句副歌,转回头。
“王,”音乐声太大,她不得不凑近了些,“你是在法国有亲人吗?还是……爱人?”
“你呢,阿曼达?回巴黎上学?还是和家人团聚?”
阿曼达脸上焕发出光彩,“我回巴黎继续读文学,我爸爸说,知识和艺术是任何炮弹都摧毁不了的。不过现在学校放假了,我可以回家,也可以出去玩。”她谈起自己喜欢的波德莱尔和普鲁斯特,滔滔不绝。
说着说着,忽然,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在耳边炸响。
整条船,猛地向右侧横甩,我和阿曼达不受控制地向左歪倒,又狠狠掼向右侧的舱壁。
“啊!”
“上帝啊!”
“抓住什么!”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玻璃器皿飞溅破碎,一切都闹哄哄的。音乐?早已断了。手风琴不知被甩到了哪里,乐器可能已经毁了。
“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啊!” 阿曼达在我耳边尖叫。
我缩到桌底,地板依旧在小幅度的晃动,阿曼达也跟着我一块挤了过来。透过桌子旁的舷窗,我看见海面上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钢铁轮廓,插着英国旗帜,紧紧贴着我们的左舷,几道探照灯在我们这艘船上不停扫射。
“葡萄牙籍船只里斯本之光号(错误的船名,但显然指的就是我们这艘)立即停船!接受皇家海军登船检查!”
检查?为什么要检查我们?这只是一艘满载归家的普通客轮,不是货船,更不是军舰!哪里得罪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英国海军?
餐厅里彻底炸开了锅。
“是英国人的军舰!”
“这群英国佬要对我们开炮了!”
“快跑,去救生艇!”
人群轰然四散,男人推搡着女人,孩子哭喊着寻找父母,阿曼达也想冲出去,我连忙拉住她,“你现在过来会被他们踩到的。”
阿曼达只好紧紧挨着我,我们俩一直缩在桌子底下,探照灯在我们身上来回切换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这里是德国海军。前方英国船只,立即停止你们的挑衅行为。里斯本之光,遵从指令,转道航向045。”
我看向右侧的舷窗,另一艘船不知何时已经切入了我们与英国军舰之间的海域,一面纳粹德国的旗帜于疾风中猎猎翻卷着。
英国军舰的灯光闪烁了几下,探照灯最终从我们的船体上移开,它没再发声,而是略有不甘的转向海雾中离去。
我们的船只笨拙地转向,航向显然不再是波尔多。不知过了多久,餐厅里的混乱平息了,大家十分气愤地控诉着英国的恶行。船长在一名穿着海军制服的军官下出现在餐厅门口,脸色铁青的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被勒令改变航向,前往一个海军锚地,接受联合调查。”
大家都懵了,我连忙扶着阿曼达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腿脚发麻,差点有些站不住。
大约航行了两三个小时之后,船只缓缓驶入一个被陆地环抱的海湾。德国军舰率先下锚,我们的船在其侧后方位置停稳,船长在几名德国海军的注视下走上前,“我们已抵达西海岸的一个指定锚地,德国需要进行一次检查,请大家配合,检查完毕后我们将被允许继续前往波尔多。英国人最近在海上找麻烦找得厉害,所以德国方面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大家就当是一段旅程小插曲,顺便在这里补充一点淡水和补给。”
一点点安抚作用。
港湾里还停了三艘船只,看起来也像是从大西洋航线“请”过来,被圈于此。这里地形很复杂,海湾向内陆延伸,两岸是茂密的森林,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轮廓,隐约可见几缕白烟,附近应该有村庄或小镇。
我们暂时离船到岸上疗养院的草地上,不被允许随意走动。踏上土地的那一刻,摆脱了无休止的摇晃,我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船长安慰大家,如果想继续原船旅程的,待会儿可以回船,如果不想再坐船了,也可以自行离开,这里有很多路可以出去。
我拖着小箱子挪到一棵橡树下,毫不犹豫的躺了下去。
“呼……”
躺着真是舒服啊,就是有点痒痒的,青草很扎。阿曼达挨着我坐下,耳边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或者模糊的人语,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搁浅在沙滩上的石头。
“阿黛勒!是你吗阿黛勒?快过来!”阿曼达忽然在耳边大叫。
远处一个声音回应她,“表姐!”
我闭着眼,对身旁的动静不甚在意。
………
过了一阵,我忽然感觉我的鼻子痒痒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搔刮它,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懊恼的翻过身,过了几秒,那痒痒的感觉又来了!
我受不了了,我猛地睁开眼看向罪魁祸首。两张既好奇又充满笑意的少女脸庞出现在我面前,左边的是阿曼达,她正捂着嘴笑,而右边的……
“小修女?”
我坐直身体,小修女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一头淡金色的头发编成麻花辫,用黑色的丝绒蝴蝶结束成两个小圆圈垂在肩头,脸蛋红润,很是可爱。
“是我呀!”
“你们……认识?”阿曼达惊讶的看着我们。
“是的。”
“当然!”
小修女向她的表姐讲起了我们的过往,除去了那些危险的地方,她还胡乱编造了一些梦幻情节。
阿曼达听完,大为震惊,“王!你从来没说过你以前是这样的。”
我苦笑了一下,“小修女。我听玛丽婶婶说,你回家找父母了,他们还好吗?”
小修女点头,“好。就是……家里住了个德国人。所以我在家待了段时间就跑出来了,想去南边找表姨。但是坐船太难受了!船一靠岸补给,我就决定还是回家。反正那个德国人……也不算太讨厌。”
知己啊!长途海船真的太折磨人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和你的家人?”阿曼达立刻追问。
小修女摇摇头,“没有。其实……挺绅士的。爸爸说那个人是个中尉,他会帮爸爸劈柴,搬重东西,说话也总是用请和谢谢,吃饭也不和我们一起,住在粮仓那边临时给他隔出来的小房间里。”她的小脸垮了下来,“但是,不论怎么样,我都不想见到他。我讨厌他。”
德国人检查完之后,大部分乘客选择回到船上等待继续前往波尔多,部分乘客不愿再坐这艘惊险的船就会绕道离去,正当我与阿曼达犹豫的时候,小修女提着她的箱子走了过来,“表姐,你要不要到我家去住,如果你不登船的话。”
阿曼达像是做梦刚醒一样,“啊,我差点忘了,你家就在莱萨布勒多洛讷,可是你家里有个鬼子。”
小修女一怔,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
阿曼达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伸手把妹妹拉过来抱住,“带我去吧!阿黛勒,我正打算歇在你家,不过我事先说好,我不干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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