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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死亡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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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到香港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块钱,何世荣收留我之后每个月会给我十块的跑腿费,不算多,可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管吃住,倒是能攒的下来。第一次在西环码头跑货回来,因为那批磺胺,日本稽查拦着我们不给走,还是我拿着通行证出面,让这批货成功运出去卖了八千块,何世荣最后分了我三百。这三百我全往上海寄了,全当是还书仰兄治外婆的医药费。
这笔债还完了,我心里踏实太多。接下来又要开始筹划另一笔钱,大约要攒一万块大洋。
为什么是一万呢?我专门找船行的老黄打听了,首先,去法国的船票战时加价了,三等舱要三百块起,火车票、住宿吃饭,打点关节,八百块打底。其次,法国人管的严,我还得拿到许可。许可这种东西要等战后才可以办下来,到时候我得请人挖,装殓,棺材、铅封、防腐,这些要三千块。接着,海运要从马赛上船,过直布罗陀,穿地中海,进苏伊士运河(想起当年在柏林上课的日子了)进南海,靠香港。这一路起码四个月风吹浪打,检疫,海关,宪兵队,哪一关都得打点。棺材也必须单放,一张“特殊货品”的舱位要一千块起,这些七七八八加上也要四千,老黄的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告诉我一个数字,六千块,只多不少,还是顺利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以防万一,我还是攒一万块大洋比较稳妥,否则出什么意外,船开到半路,货很容易被扔下去。
我一个月才十块大洋,如果老老实实给何世荣干活,这一万大洋要什么时候才可以攒到?
可是阿姐,我绝不能留你一个人孤独的在那里……
我开始跑更多码头,西环、油麻地、九龙城寨。什么货都接,什么活都干,连枪都运过。德国人的东西真好用,日本人在他们面前跟狗似的,嗯,他们本来就是狗。不好过的码头我用,卡住的关我也用,之后何世荣就开始就给我加钱,第一次加钱是因为我用通行证放出了一批两万的货,何世荣高兴的不得了,冲我直囔囔,“你小子有门道。”
他把我从跑腿小弟升成“业务”,一个月有五十块,年底还有分红,这样一年大概能攒一千出头,可我嫌太慢了,何世荣便在第二年带我去了跑马地的一个洋房,我在那里结识了何香凝。何香凝介绍我认识了一些人,银行、洋行、商会的理事。那些人手里有权,有路子。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跑一些“不方便出面”的生意,而我手里有门路,有敢跑的胆子。
年底,门路从根源上被斩断,日本人不会再为这本通行证买账。因此我辞去了大利贸易行的差事,自己开了一间小公司,开始跑银票的线。彼时香港金融业畸形地繁荣,日本人需要有人替他们兑换军票,英国人需要有人替他们洗钱,重庆那边需要有人替他们套汇,军票换港币,港币换法币,法币换黄金,我把湛生喊来帮忙,年底我就攒到了三千块。
一九四五年,日本人节节败退,香港人心惶惶。有钱人开始往外跑,房产、地契,股票什么都往外扔,我用手里的三千现金买了两间铺面,转手以一百二十块一个月租了出去。自此之后我开始倒腾过期货,炒外汇,买军票(后来竟成了废纸!)何香凝的人教我看账本,算利息,认人头,夏天我便盘下了皇后大道中一间更大的商行。八月,日本投降,满街放炮,湛生连夜帮我算了帐。
“一万三千四。”
我掐灭烟,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开始收拾行李。
湛生愣住了,“你干什么?”
“去巴黎。”
“现在?”
“船票我明早就去买,我现在先收拾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商行怎么办?”
我转身看着他,“交给你,这么久了,商行一直都是你帮我打理。你聪明,账目也清楚,人也认得清,交给你我放心,我走几个月,你替我守着。”
“我不行!”他立刻拒绝,“我、我跟你一块去巴黎。”
两个人皆沉默了,他什么意思?
他对那地方还有眷恋?
哼,只怕不是,“那商行怎么办?”
“叫逐风兄来帮忙。”
“他如今在南洋华侨协会,怎么会帮我们的忙?”
“他会!只要告知他此行是去、是去找他的妹妹……”
‘
巴黎码头上美军比法国人还多,他们大多是叼着烟卷,斜挎着卡宾枪,满脸鄙夷。而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德国人不见了,只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灰绿色旧军装的人,他们低着头被押上卡车,跟一群被赶进栏的牲口似的。街上到处是盟军的吉普车,星条旗和米字旗,许多店铺门口贴着“禁止德军入内”的告示,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人朝他们吐口水,有人砸烂了的酒瓶。
我和湛生从马赛港出来之后就雇了一辆破卡车直接往诺莱特去。一路上到处是欢庆胜利的标语,到处是火光和歌声。
雇来的几个当地人动作很快,一个下午坑就挖开了,好在杉木棺材是提前订好的,铅封几下就封死了,整个过程湛生都陪着我,等看见棺材被抬上船,看着那个木箱消失在船舱里,我忽然想喝得酩酊大醉,为了这一幕,这一路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
如今我姐姐终于能够回家,我却无法对这一切感到释怀,她这一生,为了我,为了外婆,不知吃尽了多少苦,现在我手上终于有些积蓄,她却不能够陪我一起苦尽甘来……
我懊恼地别过头,却见湛生正一脸惊惶地看着远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而去,只见不远处街道上正围着一群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女人,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间,好几个女人正跪在地上。
她们被剃光了头,光溜溜的头皮上,有的还渗着血,脸上被画了歪歪扭扭的纳粹标志,黑色的卐字从额头画到脸颊。身上的衣服被撕得只剩几片破布,遮不住任何地方,赤裸的背脊上全是被抽打的痕迹。
“德国人的婊子!”
“扒开-腿看看,看看那群杂碎把她们*烂了没有?”
“让你们尝尝法兰西的厉害!”
几个穿得很体面的太太挤在最前面,“还是脱光了跪着最适合你们,和德国佬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哪怕是到如今这副模样,也可以看出这群女人原先美丽的面孔与绝妙的身材,只不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一时难以理解。
湛生绷着脸,忽然,他迈开脚向前冲了过去,我没来得及拦住他,“你干什么!廖湛生,回来!”
他大步流星地穿越人群,将一个正在被剃头的黑发女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女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意大利?西班牙?不知道,不是我所认识的脸……
湛生也懵了,但法国人可不打算放过他,“你他妈的干什么!”
几个人将他推倒在地上,我迅速上前拦下了他们,身上携带的一些法币让我们短暂地逃过了拳打脚踢。
湛生仍未回过神来,我只好将他拖到一边,“你疯了?你这是在挑衅他们!”
他却出着神,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我……”
“先给我起来!”
我将他拉了起来,人群里忽然闯过去一个少女,她狠狠地撞了我一把,又冲着别处大声囔囔,“姐姐!”
“姐姐!快跟我回家。”
这个金发小丫头冲的太猛了,一直被人冲挤到我身上,我只能一边手拉着湛生,一只手任由她搀扶。
一个女人转过头哭着说,“阿黛勒?你快回去,不要过来!”
小丫头还想往前跑,但被人群推倒了,她趴在地上看着似乎再没有力气动弹,我好心将她拉起来,她竟还对着我哭诉,“先生,我姐姐不是法奸,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她的英文很蹩脚,我听的很吃力。
而我想回答她,可又不知该怎么回答。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更疯狂的起哄声,我们循声望去。也许是小丫头的呼唤激怒了什么人,他们把她姐姐拖到空地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抓着她的领子,将她整个人拖拽地提了起来。
“看看这是谁?”男人将她试图掩藏起来的脸掰向人群,狞笑着撕吼,“原来是你这个德国娼妇的妹妹,看着她!好好看着她因为你这个下贱的姐姐,被所有人看不起,这就是你出卖法兰西,敢和侵略者苟合的代价!你毁了自己,也毁了她的一辈子!”
“你们这种肮脏的血脉,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世世代代被人唾骂!”这些话多到我根本听不懂,听不明白。
我迅速将这丫头拉了回来,她一个重心不稳,再次重重摔在了地上。我愧疚地想去安慰她,可她却埋头痛哭,我顿时感到手足无措。
……为什么?那些女人是他们的敌人吗?我强迫自己冷静评判,这群女人也许当真做下过令人不齿的选择,可……又何至于此?
那些伤害我姐姐,双手沾满鲜血,残忍暴戾的纳粹,才是真正该被绑在耻辱柱上受尽惩戒的畜生才对……可是她们就没错吗?那王逐云呢?她是错,还是对?曾经甘愿以身犯险的她,那份决绝与勇气我从未怀疑。可后来,我亲眼看着她被那个德国人抱在怀里,看着她走在德军护卫中间,走在占领区的灯光之下!我只觉得刺眼,觉得背叛!以至于后来她帮我,帮忙救我外婆,将通行证给我,我都觉得理所应当,这是她欠我的,欠我姐姐的。
可看着眼前这些女人,再想起她,我忽然分不清界限,只觉得茫然和混沌。
游街示众离我们远了,在这坐了大半天,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湛生坐在台阶上迟迟不肯起来,那丫头最终也不见了,只剩下面前的一地臭鸡蛋烂菜叶。
“我想去找她。”
……
“诺朽,你自己先回去吧。”
“你要怎么找?”一股火气瞬间窜了上来,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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