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工作_情起柏林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14章 工作

第(3/3)页

……后来知道您其实是想逃走,他非常生气。”
“我不想谈这件事情了。”我打断她,语气刻意变得轻快了些,指着灶台上的调料瓶问:“这个面待会儿可以淋点番茄汁吗?或者能不能做成汤面?我有点想喝点热汤。”
我的中国胃,已经很久没有得到满足了。
汉娜从善如流地答道:“有准备好的肉酱,可以做成番茄肉酱面。如果想喝汤,我也可以再做一份清汤。”
“不用那么麻烦,肉酱面就很好,谢谢。”
很快,面条煮好了,汉娜利落地将它盛入瓷盘中,浇上深红色的浓郁肉酱,香气扑鼻。
她将盘子放在托盘上,又放好刀叉,我径直接过来:“我来吧,我来。”
…………

吃完面后,我趴在木质桌面上,原本只是想小憩片刻,汉娜后来端来的那杯温牛奶似乎有安神的作用,我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在一阵轻微的颈酸中醒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挂钟秒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我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窗外是墨色深夜。
几点钟了?
直接回宿舍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宵禁那码事给压下去了,现在这个时候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自己到处乱跑了。
我的视线看向书房门口,赫德里希……他还在忙吗?
我不敢去打扰他,此刻去问他能否安排车送我回去,非常冒失。
睡意被驱散,但头脑依旧有些昏沉。我站起身,想找个地方清醒一下。摸索着走出厨房,找到了通往客厅阳台的玻璃门。轻轻推开,深夜凛冽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我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的憋闷和恐惧一并呼出。柏林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边缘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破天际。
就在我眺望这片城市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隔壁相连的阳台上,竟然伫立着另一个身影。
赫德里希。
他侧对着我这边,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倚靠在栏杆上,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他手中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室内透出的微弱光线下微微晃动,是白兰地。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侧过头来。
“醒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像偷窥被逮个正着:“你……忙完了?”
“恩,其他人已经走了。”他简单地回答,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黑暗,喝了一口酒。
我看着他的背影,阳台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样喊话似乎也不太合适。犹豫了一下,我转身走回客厅,朝着他书房的方向走去。
站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我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他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书房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有人气。与其说是办公室,更像一个私人图书馆兼休息室。两面墙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房间中央是宽大的书桌,上面文件堆放整齐,旁边还有一个舒适的阅读角,配有皮质的扶手椅和落地灯。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皮革、淡淡的雪茄,以及他杯中白兰地的醇香。
我的视线本能地寻找通往隔壁阳台的门,却在掠过书桌旁的一个小圆桌时,猛地定住了。
那里摆放着一副国际象棋。
这是一盘尚未结束的残局。黑白双方纠缠在一起,形势错综复杂,白棋似乎占据主动,攻势凌厉,但黑棋的防御阵型异常坚韧。
我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我所惊讶的不仅仅是这盘棋本身的精巧,更是赫德里希会下棋这件事。在我的潜意识里,他这种外国军人似乎应该只对地图、枪炮和命令感兴趣。
“你会下棋?”他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回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边的阳台走了进来,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依旧端着那杯酒,目光落在我和棋盘之间。
“……嗯。”我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讶异,将注意力转回棋盘,我忍不住指着棋盘上黑棋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钉子”,赞叹道:“好巧妙。”
看似被围攻,实则牵制了白方大量的子力,为侧翼的反击创造了空间。设计这步棋的人,感觉耐心和计算力都很惊人。
赫德里希走近了几步,目光随着我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
“看来你不只是了解一些。”他放下酒杯,在棋盘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既然看懂了,来把它下完吧。”
我愣了一下,但鬼使神差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该黑棋了。”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到棋局中。困意全无,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执黑,形势被动,须极其谨慎。
赫德里希的棋风如我预料,甚至更为凌厉。
他的进攻,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强大的压力,善于弃子换取攻势和空间,毫不留情。
我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反攻念头,专注于巩固防御,利用规则和子力配合,一点点化解他的攻势。
下棋的过程中,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萦绕着我。好像……好像王逐云以前没有下过棋局。
这对象棋规则的熟悉和运用……这分明是我,王寒星。
棋局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赫德里希的白棋依旧占据优势,兵临城下。但我抓住他一个不算失误但略显急躁的进逼,用车象配合,完成了一次底线偷袭——
“将军。”我放下棋子,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紧张而有些干涩。
棋盘上,他的王被我牢牢锁死,无路可逃。
我赢了。
短暂的寂静。赫德里希看着棋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愣着看了许久的棋盘,越看越奇怪。
“是不是……你让我了?”
他拿起旁边的白兰地酒杯,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说:“看你大汗淋漓,感觉很辛苦。”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额际和后背确实沁出了一层薄汗,心跳也因为刚才的高度专注和此刻的情绪波动而急促。
这会,一股莫名的火气窜了上来:“你这样让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恼意,“不等于让我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吗?我这些汗都白流了!”
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孩子气,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在这场棋局里,我短暂地忘记了所有,全身心地投入,但……都没有用,我有种被他戏耍的恼怒。
赫德里希近乎歉意的缓和道:“是我的不对,下次有机会,重新下一局。”
我准备好的后续抱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这是在道歉?
我无语的站起身,目光落到旁边小几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上,我不想今晚失眠:“我可以喝吗?”
赫德里希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
我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学着印象中的样子,轻轻晃了晃,然后抿了一口。辛辣醇厚,带着橡木和果干的香气,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窜而下,瞬间温暖了四肢百骸。也许喝了这个,今晚能睡得沉一点,可能不用再被噩梦惊醒。
“福建……是不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闻言,我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
他怎么还记得我之前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我强行咽下酒液:“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之前无意中看到了关于中国这个地区的描述。”轻描淡写,听不出真假。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子里忽然闪过《乡愁》,无比怀念。
“嗯,很美。那里有海,不过不是波罗的海的那种灰色。是温暖,带着点咸腥气的蓝绿色。”
渐渐的,思绪飘远:“夏天的时候,湿热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榕树和白玉兰的味道。老城区的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骑楼,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
我描述着记忆里属于自己的故乡,那些鲜活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而赫德里希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直到我说完,他才开口:“你想回去吗?”
我当然想!我想回到那个有外卖、有网络、有父母唠叨、可以穿着拖鞋下楼扔垃圾的时代,回到那个和平而琐碎的日常里去。
可是,我能回去吗?就算能回到那个地理坐标,1939年的福建,又会是什么样子?
那里,也没有我的家。
心中百转千回,我说出了心中奢望:“我想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下,接着又说:“如果没有战争,你现在,应该还在完成学业吧?”
“是。”这一次,我回答得很快,带着一丝向往,“我会在画画,在上课,毕业了就回家。”
这是王逐云的人生轨迹,她的朋友也会在身边,而后完成学业,回到家人身边,继续她的人生。
可是,造化弄人……
我目光直视着他:“那你呢?如果没有战争,你会在做什么?”
我肉眼可见赫德里希脸上的那丝缓和瞬间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即使没有这场战争,也会有别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书架上方某个虚无的点,“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必须。至于想要的……”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或许从来就不在选项里。”
好像是一种身处高位却同样身不由己的桎梏,是家族、传统、责任编织成的无形牢笼。
我感慨道:  “有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永远够不到……原来比完全不知道,更痛苦一些。”
一股淡淡的忧伤和哀愁漫上心头,这个陌生的国度,这个压抑的时代,这些无处不在的规则和危险,我多次濒临崩溃,要不是理智尚存,我恐怕我要变成疯子。呵……恐怕我早已疯了。
“王逐云,你不是来自上海吗?”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转过头,刚才那片刻谈及过往时若有似无的缓和荡然无存:“不是吗?我没有记错吧?”他重复道:“档案显示,你来自中国上海。又为什么,会对福建的风土如此熟悉,如此充满感情?”
此刻,我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可能……可能是在中国的时候,常去这里吧。”
“而且,我失忆了。”  我抬起眼,抱住这个一直都很好用的借口:“医生也说过,记忆可能会混乱,有些片段格外清晰,有些则模糊不清。也许是这个原因?”
“是吗。”他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酒杯,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么,说说上海吧,你从小生活的地方。”
我努力组织着语言:“繁华的外滩,万国建筑,对面是陆家嘴……”
我说不下去了。
我艰难地补充道:“可能小时候去过福建,印象比较深刻。失忆之后,这些久远的事情,反而……反而更清晰了吧。”
我放下杯子,直了直身子,:“很晚了,赫德里希,我想我该回去了。”
几乎是带着一丝恳求。
赫德里希看着我:“太晚了。外面有宵禁巡逻,现在出去不安全。”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门口:“今晚你就留在这里。明天早上,会有人送你去上班。”
说完,他打开房门,唤了一声:“汉娜。”
那位沉默能干的女仆小跑过来:“是的,先生。”
“带王小姐去客房休息。”他吩咐道,没有再看我。
“……谢谢。”我低声道,随后立即跟着汉娜走出了书房。
来到房间后,我长长地地吁出一口气,原本因那点白兰地而升起的些微困意,吓得烟消云散。
我躺在床上,心依旧未完全平复,窗外,柏林沉入死寂,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记住手机版网址:m.lewenn.net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