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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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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是约阿希姆副官开车送我过去的,办公大楼建筑头顶上挂着一条巨大的卐字旗。内部走廊里回荡着打字机的嘈杂声和低语,约阿希姆领着我,穿过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和盘查,直接抵达三楼的“行政与党事务部门”。
部门负责人叫奥托·格吕内瓦尔德,一个矮胖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此刻他早已等在门口。见到约阿希姆的瞬间,奥托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约阿希姆副官,早安!请您务必放心,王小姐在这里……”他滔滔不绝的保证话还没说完,约阿希姆径直打断了他。
“人交给你了。上校的意思,你明白。”约阿希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多看奥拓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开。
奥拓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上下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两人就这么沉默在空气中许久,最后,终于还是他先开口。
“跟我来,王小姐。”他冲我示意,转身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奥拓把我领进一间大办公室里,几十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每个人都埋首于文件堆里,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没完没了。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光线尚可,但桌子上那台打字机……
“键盘?”
我伸手摸了摸,打字机的金属外壳上有多处磕碰的痕迹,键帽上的字母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我试着按了几下,按键滞涩,还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我抬眼向四周望去,邻近几张桌子上的机器使用起来根本不是这种奇怪的声音,她们的敲击声更清脆利落些。
奥拓把我扔在这里,转身就钻回了他的玻璃隔间。我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枯坐了将近一小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被电线分割的天空,感觉好难熬,就算是上班,这种干坐着的感觉也很让人不安。
“坐在那里等着领薪水吗?”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她是部门主管弗劳,一个身材干瘦、戴着厚厚眼镜的女人,她扫过我空荡荡的桌面和那台老旧打字机,眉头似乎拧得更紧了些。
“既然没分配具体任务,就去档案库找点事做吧!地下二层,旧档案区,把那些积压的箱子整理出来,按年份和部门初步分类!别磨蹭了!”她语气强硬。
我连忙站了起来,低低应了声“是”。接着,我跟着指示牌走向地下室。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昏暗的灯光下,无数个落满灰尘的纸板箱堆积如山。
“哦……姑娘,帮忙分分类吧。”旁边一个女孩看了我一眼,指着地上的箱子。
我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搬箱子,灰尘呛得我连连咳嗽。
我打开一个标注着“1934-1936 文化事务联络”的箱子,里面是各种泛黄的文件、通知和简报。大部分都是官腔和过时的信息,内容大差不差。
直到,我拿起一份1935年的内部文化交流活动简报。这份简报的彩色封面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是一场颇为前卫的画展开幕式合影。我看着这张照片,人们衣着光鲜,笑容得体。我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突然定格在几个人身上。一位当时以大胆用色和抽象风格闻名的画家,一位经常在报章上为现代艺术发声的评论家。
似乎王逐云曾在学校沙龙听人热烈讨论过他们。但后来……风声紧了,他们的名字渐渐从公众视野消失,被打上“堕落”的标签,其中一位据说还有犹太血统。
在这张照片里,他们正与几位如今看来位高权重的政府官员并肩而立,言谈甚欢。
我犹豫了一下,将它单独抽出,归到了旁边一个我临时用铅笔标着“历史参考/特殊时期文化记录”的文件夹里。
分类这些东西似乎真的让时间过得更快了些。地下档案室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叫海薇的女孩。她看起来顶多二十来岁,一头浅棕色卷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烦躁和无聊。她大概是这里最年轻的雇员之一,被分配到这与灰尘和故纸堆为伍,显然让她非常不满。
一开始,她只是干坐在那,用挑剔和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不怎么说话。但枯燥的工作和沉闷的环境显然让她憋坏了。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发言了。
“咳咳,老天,怎么全是灰!”她用力拍打着从一个箱子里拿出的文件,咕喃道:“真不明白为什么把我分到这里,我可是通过了速记和打字考试的!结果呢?整天跟这些发霉的玩意儿打交道!”
她一会抱怨,一会干活,一会坐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看着我,那里堆着几个空的档案箱,她把它当成了临时的“休息区”。
“是维斯特法尔太太安排你来干这个活的吗?你是不是不会用打字机?你来了,她没跟你说要把我调回去吗?”
我只是摇头:“她什么都没提,也没提要让你回去。”
海薇“啊”了一声,踢了一脚空箱子,然后又凑过来问:“喂,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含糊地应道:“……以前在学校。”
“学校?大学生?”她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现在那些学校不都停课了吗?在这里真是屈才了哎。”她叹了口气,又回到了她的“休息区”,但没过几分钟,新一轮关于某个同事八卦或者食堂饭菜难吃的吐槽又会开始。
到了中午,离正式午休还有一刻钟,海薇就利索地把手里的文件一扔,拍了拍身上的灰。
“吃饭时间已到,王,吃饭去!再晚点好菜都没了,虽然也没什么好菜。”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下表,这会还没正午呢。
她不耐烦地催了两声:“快点啊!这里又没监工,早走一会儿很正常的。”
“来哩。”
我被她半拉半拽地离开了档案室。果然,当我们到达员工餐厅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或坐着吃饭了。海薇迅速把我往打饭的队伍里一推:“你自己打饭吧,找地方坐,我去那边找我朋友!”说完,她就像只灵活的鸟儿,飞快地挤到了另一条队伍,很快和她几个同样年轻的女孩汇合,然后坐在了餐厅中央一个热闹的区域。
我默默打好饭——依旧是那块看起来就硬邦邦的肉排,土豆泥和酸菜。让我端着盘子,绕过人群,找到了一个靠近承重柱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柱子能挡住大部分投来的视线。
尽管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我干脆侧了侧身,让自己的脸几乎对着冰冷的墙壁,制造一个无形的屏障。
然而,这种刻意营造的氛围并没维持多久。几个穿着办公室套裙的女人端着盘子,状似无意地坐到了我旁边的桌子上,我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们坐下后并不安静,眼神时不时瞟向我这边,互相用胳膊肘轻轻碰触,低语和窃笑像蚊蚋一样嗡嗡作响。
终于,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朝我这边探了探身,脸上挂着笑容道:“嘿,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见我回应,那几个女人挪动椅子,离我更近了些。然后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紧接着另一个女人赶紧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说起来……我哥哥两年前随经济代表团去过日本,在东京待过一阵子。他说那里的城市很现代化,秩序也好,特别是京都,古老的建筑保护得很漂亮!”她说着,看向我,其他几人也附和着点头,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是啊是啊,听说他们的艺伎文化非常独特,充满了异国情调。”
她们围绕着“日本”这个话题前后聊了好几句,然后最初开口的那个卷发女人直接问我:“你说呢?是不是像我们说的那样?”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脱口而出,带着理所当然的惊讶,“你不是在那里长大的吗?”
我看着她们纠正道:“我是中国人,是在中国长大的。”
说完,我低头又吃了一口肉排,旁边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没了。
“噢。那也是不错的啊,也很美。”卷发女人像是忽然看到了远处的熟人,立刻端起盘子,干巴巴地说:“哦……看,安娜在叫我,你们慢用。”说完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
其他几人左右看了半天,也随着她而去。
最后一个离开那位小姐她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看了一眼纷纷离开的同伴,好奇地追问了一句:“那,那你怎么能来这里工作的?难道,是谁安排你……”
她的话没问完,就被已经走出几步的同伴厉声喝止:“克劳拉!快过来!”那小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被迅速拉走了。
我看着她们仓惶离开的背影,有点无语。这会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彻底冷掉,表面浮着一层凝结的油脂,我犹豫了一下,随后迅速起身,将剩下的午餐倒进回收桶,径直回到了相对安静的档案室。
没想到我刚回来没多久,海薇也只比我晚一步就回来了。她速度很快,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刚跟人吵过架。她一言不发,重重地坐在她那个“专属”的破箱子上。
我看着她,然后冲她微微笑了笑。
海薇瞥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跟傻子一样。”
恩……她显然没心情接受我的善意。自个坐在那里生闷气,我自然也没继续惹她生气,拿起旁边一份刚搬下来的档案,翻看了几页。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海薇偶尔不耐烦的叹气声。
休息了一阵,她忽然开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刚才看见那群雷达围着你说话,怎么又都跑了?她们跟你说什么了?”
“雷达?”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什么,她们讲话奇奇怪怪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然后她们就走了。”
“哼,”海薇嗤笑一声:“整天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谁家有点什么事她们都知道。你最好离她们远点,除非你想让你的祖宗八代都被她们挖出来当谈资。”
我点点头:“知道了,我不会给她们机会的。”
海薇沉默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以后中午吃饭,我跟你一块儿,行不行?”
我有点意外:“你不是跟你朋友们一起吗?”
海薇避开我的目光,语气有些生硬:“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啊。”看她那别扭的样子,我想可能她刚才在朋友那里受了气,小女孩之间嘛……小打小闹很正常。
她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重新开始磨磨蹭蹭地整理文件,嘴里又开始低声抱怨起工作的无聊,只是这次,抱怨的对象里似乎少了我的存在。
临近下班时,弗劳下来进行例行检查。她戴着雪白的手套,手指在我初步分类好的文件夹上缓缓滑过,像检察官在审视证据。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她抽出了那份1935年的简报,然后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凑近仔细看着那张合影,尤其是那几个“不受欢迎”的面孔。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海薇看了我一眼,我表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小姐,”她用手指重重地点着照片上那几位艺术家和评论家,“我能否请问,你将这份……历史垃圾,归类为历史参考,是出于何种考量?”
“这些人的影像,玷污了帝国的纯洁形象,本应该归类报废,你的这种判断力,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和担忧。”
“弗劳太太……”
我想解释,保留原始资料并不意味着认同。但看到她那双审视的眼睛,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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